是秦律,是怎么在规则下活得更好的说明书。”
他转身:“寡人若要杀人,易水早就染红了。但杀人是最蠢的办法。死人不会种粮,不会织布,不会生孩子。”
苏苏接话:“大王要的是活人。守规矩、能生产、有盼头的活人。”
嬴政走回案前,抽出一份奏章抛过去:“看看。”
栗腹展开,是燕地三年发展计划。
第一条,修通蓟城至咸阳直道,设十个驿站,沿途开三十家官市,收购燕山药材、皮货。
第二条,辽东设戍边军垦营田,燕军改编后,家属可分田五十亩,头三年免赋。
第三条……
栗腹震惊:“这……”这哪是亡国条款?这简直像是一份详尽得让人无从拒绝的安置方略。
“不愿入学堂的,可以去修路,一天管两餐,另给二十钱。”嬴政坐下,“燕地太穷了。穷到连恨的力气都没有。”
他看向栗腹:“但寡人可以给你们富起来的规矩。选吧,是守着燕人的虚名饿死,还是做个守秦法的富足之民?”
殿外传来钟声,栗腹缓缓跪下,这次不是跪降,是跪一条看得见的路。
“臣,代燕民,谢大王。”
三日后,蓟城王宫。
燕王喜捧着咸阳传来的密报,“辽东军,真用战马换了红薯种?”
老侍从低头:“是,将军们说,战马养着费草料,红薯能饱肚。而且秦王允诺,三年内,辽东戍卒军饷翻倍。”
燕王喜惨笑,“翻倍?寡人给得起吗?”
殿外忽然传来喧哗。
燕王喜怒道:“何人在外吵闹?”
宫门被推开,几个年轻贵族闯进来,为首的是他堂侄姬亢。
姬亢既兴奋又不安:“王叔,咸阳来的消息,燕军改编后,凭军功可录为秦籍,享与关中子弟同等科考、任职之机,我要去参军。”
燕王喜一口气差点没上来:“你……你是燕国王族。”
“王族怎么了?”姬亢梗着脖子,眼中有着挣扎:“表兄在咸阳来信说,那边有汤沐之所(公共澡堂),三日一开,热水尽用。还有石室金匮(图书馆),百家竹简任阅。王叔,咱们蓟城,除了祖庙里那些快蛀了的旧简,还有什么?”
另一个贵族公子插嘴:“还有呢,秦王说了,燕地贵族子弟只要通过律法讲习,可优先荐入骊山学宫,官给廪食,月有津贴。”
“学成了最次也能在郡县为吏,月俸三百钱……”
“比现在守着空名受穷强多了。”
七嘴八舌,像一场荒诞的拍卖会,拍卖的是对故国的忠诚。
燕王喜瘫坐在王座上,看着这群眼中放光、却又隐含虚浮底气的年轻人。他们身上还穿着秦呢裁的新衣,腰间挂着秦匠所制的时髦佩饰。
老侍从轻声:“大王,刚收到密报,栗腹大人在咸阳,被请去咸阳温汤沐浴,用了香胰,还令人揉按了筋骨。”
燕王喜闭上眼睛,原来,亡国可以这么体面。体面到让你觉得,抵抗才是最大的不智与无情。
七日后,蓟城城门,晨光熹微,城门缓缓打开。
守军按着刀柄,手心里全是汗,他们得到命令:今日秦吏入城,不得阻拦。
但第一个进来的,不是秦军铁骑。
是一辆奇怪的四轮木车,车头插着旗:“戍卒眷属优抚登记处”。
推车的是个笑眯眯的秦地小吏,操着半生不熟的燕地口音:“乡亲们。家里有愿参军的,或亲眷已在军中的,来登记录名啊。录了名,便有凭据。”
人群骚动。
一个老兵颤巍巍上前:“我儿子在辽东军,去年被俘的,算吗?”
“算。”小吏麻利地翻开名册,“姓名?籍贯?来,画押。”
“画了这押,我儿子就真算是秦军了?”
“那可不。凭这凭据,您老买盐买布价减二成,去官设医坊看病药费减半,子孙入蒙学优先。”小吏递过一小袋粟米,“这是安家粮,五斤,先拿着。”

